本文原作于 2021 年 11 月 01 日 17:49，广东深圳
我有一个朋友，叫李哥。今天来讲讲他的故事。
刚毕业
他 2018 年 6 月底收拾好宿舍。
踏出校门的那一刻他还未意识到可能青春这两个字已经渐行渐远，年轻这两个字在之后带给他的苦恼也远多于快乐。
行李箱里的毕业证不会告诉他前行的方向。
而商务英语这个专业，和大多数文科专业一样，听着好听，找工作时一脸茫然。
或许我有口语证书可以去当翻译，李哥心里想着。但是大学时也没好好学呢，在这个三本院校里，过了四六级最多再考个教师资格证都已经算得上勤奋努力了。
我应该做什么？
或许应该向师姐学习，去 XX 辅导当个英文教师？可是就自己这点水平，别人不知道自己还不知道吗，别误人子弟了。况且，自己也不喜欢和叽叽喳喳的小孩子打交道，他还没到那个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。
或许是外贸？他零星的记得大学里似乎有单证这些课，讲的是外贸相关，或许外贸好点。
他打开了 XX 直聘，看到了 X 公司招聘外贸业务员，可惜要求一年经验，又翻了翻其他岗位，看到了外贸运营，看到简介里的欢迎应届生，那一刻他下定决心去面试了。
这趟面试让李哥失望至极，他花了两个小时和十几块的地铁公交和摩的费用才到了面试的地方，本以为公司就应该在 CBD 的大楼里，不说是一整层，那应该小不到哪里去。
但是去到之后是个工业园区，门口的隆江猪脚饭老板正在吹着风扇抽着水烟，他打开 XX 地图和 XX 直聘又一次确认了地址，发现是这里无误，心想着来都来了就去面试吧。
李哥找了半天才发现 C 栋在哪，一楼车间门口正在切割铝合金，伴随着巨大的嗡嗡声他走进了货梯，电梯里穿着厂服的工人看了看他，他又看了一眼电梯楼层，心想着快点到吧。
拜托了。
3 楼到了，他等不及地跨了出去，然后快速随意走了个方向避开电梯里人的视线，他觉得自己的衬衫有点湿了，特别是背着包的肩膀位置，不过还好就要到了。
进去公司了，被人事带到一个小房间里，刚开的空调滴了一声，他的心也滴了一声，让他想起了刚刚在公交车刷卡成功的声音。
那辆公交一共花了 3 块钱。
李哥从包里拿出了一打文件，有毕业证，有学位证，有学校推荐书，有三方协议，有简历，有大学成绩报告，其实他不知道面试的人会看什么，索性全都拿出来了。
那一瞬间他觉得像是审判，把所有的犯罪证据呈堂证供，迎来的是立马逮捕还是无罪释放，他也不确定，就像是斗地主还不知道规则的人把手牌全部摊在桌面上。
面试内容李哥记不清了，或许是因为太紧张，或许是因为不想说，总之，原本标 5 千-7 千的工资，其实只有 2800，外加餐补 300，住宿可以在宿舍，不过是多人间。
果然哪有那么好的事呢，标 5 千就给 5 千，3100，包住，好像也还可以，实际上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，而是必须可以，毕竟自己已经在朋友那暂住一个月了，而且手里的钱也不足以让他再多花更多时间找工作了。
而他带的那些资料，面试官不过是漫不经心的翻了翻，随后问到，四级过了吗？李哥说过了，然后就随便聊了点什么，最后问句，什么时候能过来上班？
李哥说，明天，最快明天就能来上班。
面试官说：行，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吧。
三个月后
李哥终于转正了，然后公司给他买了社保，虽然李哥查了很多资料说入职就必须买社保不然违法，但他还是没有举报，毕竟当时他需要这份工作。
李哥第一个月没钱吃饭还预支了半个月的工资，然后在现在才终于还上，宿舍是四人间，想想似乎也跟大学宿舍差不多，只是隔壁工程老王总是在要睡觉的时候抽烟，让整个被子都有烟味，他很反感但无计可施。
这三个月他的工作也比较简单，除了发布产品就是发布类似产品，找关键词，每天隔五分钟刷新一下询盘管理，看看有没有新询盘，有的话立马分配给业务员，还要 QQ 抖他一下。
公司不大，一个小房间不到十个人，虽然没有强制加班，但是老板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所有人工作，每次 8 点之前李哥是没下过班的，领导没走主管没走，自己盯着 6 点下班的时间，却也只能盯着而已，好在6 点以后大家都带上耳机，终于可以享受音乐了。
门口的猪脚饭刚开始觉得挺好吃，连续吃了两周之后觉得索然无味，买了个体重秤一称重了几斤，没事，这么累多吃点犒劳一下自己怎么了，想着又约了之前给他暂住地的朋友，今晚请他吃个烤鱼。
他的朋友在其他公司做业务员，几杯下肚，气氛也开始活跃起来，公司只靠老板的几个单撑着，其他人都是陪跑啊，公司天天上品没有询盘啊，公司起订量太高接不到单啊，每天两点听到叮咚一声还在回客户啊，等等。
看来每个公司都有本难念的经，可惜这都不是月薪三千的我们该考虑的事，李哥说前两天还看到一条鸡汤，你帮老板解决三十万的问题，老板难道不会给你三万吗？事实上，还真不见得，良心这种东西哪有落袋为安重要。
回到宿舍后已经十一点了，迎面而来的烟气让刚喝了酒的李哥感到无比恶心，去卫生间吐了之后好了一点，李哥记得大学时候喝半箱也没现在这么累，明明今天只喝了一瓶。
睡吧，明天周六，还要起来工作呢，一条消息让他清醒了一点，他眯着眼睛看着锁屏上的推送，原来是五个字：我们分手吧。
这个句号仿佛在说，不要再说了。
李哥平静了下来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，毕业季失恋很正常的事，只是他原以为不会发生在自己的感情上，毕竟三年感情没有感性也有理性吧，可是什么都没有。
一年后
“小李啊，不要总觉得自己很厉害，要保持空杯心态，这个讲师的课你去听一下，回来写个报告。”
“好的，王总。”
李哥在台下听着并不陌生的 PPT，心想这些我都会，不知道来这干什么，可是看着台下拿着手机纷纷拍照的人们，又好像格格不入。
前排座位上两个老大爷，少说已过半百，怎么他们也来听？看着他们用着字体颇大的智能机老人模式，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是在上课还是在敬老院帮扶。
平台数据挺好的，虽然李哥不确定自己出了多少力，但全公司就他一个运营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工资涨到了 8k左右，在深圳不高，但李哥还算满意。
课后结束，李哥从兜里摸出打火机，点了一根烟，李哥本不抽烟，只是分手之后给女友买礼物的钱可以省下来了，反正都陪伴自己，反正都影响健康，谈恋爱还不如抽烟。
分手以后就没再谈恋爱了，孤独是正常的，李哥说：“你我都不过是个屌丝而已，我们也都不是孩子了，你说你会写文章，我说我会拉提琴，这玩意不好使了，开房也是需要钱的。酒店大堂可不会因为你说句爱她就免费给你房间，别说女孩子了，我现在也想找富婆。”
世界上有多少人在一起是因为幸福和两情相悦？还是因为孤独，寂寞，和深夜难眠？是真的喜欢还是怕找不到更好的将就算了？
我说李哥你错了，你有多久没有被女孩子亲吻拥抱和甜言蜜语了，你不觉得很可悲吗，李哥说，去你妈的，老子只想搞钱。
两年后
李哥熟练的打开粤省事，调出健康码，地铁安检的小姐姐眉眼动了一下作出一个请通行的姿势，李哥通过安检门的时候不自觉低了一下头，仿佛在回应她的礼貌。
2021 年，所有人都戴上了口罩，李哥觉得很好，毕竟这样别人都看不见自己的丑了。
他想起了一个段子说现代人用丑累来描述自己的状态，殊不知憔悴才是正确用词，说明网友平均知识水平确实更低了。
平台数据不错，李哥由一个人单打独斗变成了主管，手下有几个徒弟，老板也换车换房了，李哥月薪也刚刚破万，高吗？在国际站运营里怎么也不算低，只是也还不高，在深圳，月薪过万，不过蝼蚁而已。
此时手机懂车帝推送了一条通知，XX Plus 即将上市，首付仅需 XX 万元，首任车主……李哥没有点开，因为他知道无论仅需多少他都买不起，今天很累了不想看了。
李哥又想起了一个问题，说是现在的年轻人为啥兜里 1W 都没有，却觉得 100W 并不多。无奈地只能笑笑。
看着面前的女性优先车厢，他也不想移步了，就在这里等吧，安保小哥拿着牌子走来走去，他们不累吗，他们的制服还真是整洁呢。
难得地铁上有个座位，他没有任何考虑就坐了上去，毕竟早些时候的加班导致了腰伤，现在站着是种困扰。
他看见隔壁车厢有个女孩子捧着一大朵花，今天是什么日子？今天就是个普通的周日，或许是她的生日？她的追求者送了她一大束花？
她的追求者没有车吗？为什么不送女孩子回家呢，坐地铁多不方便，或许也是刚毕业？她应该已经接受了吧，不然花应该在垃圾桶才对。
世界上肯定还是有惺惺相惜的人的，无论有没有车，只是我没遇到而已，李哥这么想，深圳有多少人？他想着前段时间看到调研深圳单身率很高，或许单身才是常态？
那一瞬间李哥恍惚了一下，仿佛闻到了花的味道，可仔细嗅了嗅却又消失了。
斜对面的大哥有点秃顶，或许他也是做运营的人吧，还好自己头发还多，大哥戴着粉色口罩，李哥想我也喜欢粉色，可是还没有大哥洒脱，只敢在自己房间里有粉色。
李哥去罗湖出差了一天，很累的他不想想这么多，他望着地铁上的亮粉颗粒，眼神逐渐失焦，有一刹那他好像看到了满天星光，在麦田里躺着听着蛐蛐的叫声吹着凉凉的风。
进隧道的轰鸣声把他拉回了现实。
他又想起了老板第四次跟他说的我支持你创业，只要你把平台做成什么什么样的时候，他又想起了老板说采购节为什么 4 倍流量你却没做到 4 倍哪怕两倍增长的时候，他又想起了这个十月数据不升反降，而自己还要被扣绩效的时候，他又想起了老板笑着问他你想买什么车，最差也得 BBA 吧的时候。他又想起了自己知道很多行业内幕，但最终劣币驱逐良币无可奈何的时候。
沙井站到了，下一站李哥该下车了。
上来了一个腿上纹身的女孩子，李哥觉得这一定是个坏女孩，随即又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呢。你说别人坏女孩，别人还说你废物男孩呢。你看不上人家，人家也看不上你。
李哥原本以为没有对象可以安心搞钱，两年后的他搞了半天才发现最终对象也没有，钱没有，车也没有，房也没有，有背不完的锅，有吃不到的饼，还有无数的隆江猪脚饭。
他又想起了今天跟徒弟吃饭时，徒弟说准备考研考公了，国际站运营做不下去了，做得好老板说是平台牛逼，自己决策好，赚钱了也不会分你，做得不好老板说别人能做好你为什么做不好扣你绩效。
本来工资就不高，再交个房租扣个绩效，怕是陪女朋友去商场买衣服都没底气了。
那一瞬间李哥也想跑路了，周边的人都在离职，有自己创业的，有去做独立站的，有去做抖音直播的，有直接回老家的。李哥说，平台不重要，但外贸我还会待下去。
他想起了罗曼·罗兰的话，那个叫什么英雄主义，什么认清生活真相，什么热爱生活的话。
想发个朋友圈，奈何自己一时想不起来，只能暗自骂了一声，妈的。
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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